【愛瞞來論】駁集會依據不充分 澳門法治何堪再摘

文/公雞

近日有網民發起於八月十九日在議事亭前地舉行默站行動,其標題為“抗議香港警方濫用暴力”。治安警昨日就活動審批作出回覆,當局發言人指基於香港近期衝突事件,部分示威者違反法律,嚴重影響社會秩序和法治。擔心活動令到部分參與人士仿效或做出以違法方式表達訴求的行為,故警方根據第2/93/M號法律《集會權及示威權》法律,第二條(不容許的集會及示威)的規定,作出不容許舉行是次集會的決定。

當中《集會權及示威權》法律,第2條提到:「在不妨礙批評權之情況下,不容許目的在違反法律之集會及示威。」

我們從中可看到不容許集會的前提是“目的違法”這一要件。假設某一集會的目的是為了犯罪,那麼理所當然地警察當局不容許集會的決定是正確無誤的,對這一理解亦無容置疑。

‧可是,何謂「目的違法」呢?包括示威者在集會過程中實施犯罪嗎?

葡萄牙經總檢察長諮詢委員會表決─並經內政部認可的意見書(見刊登於2008年8月12日的葡萄牙共和國公報,第二組第155/2008號)曾對此作出解答,引述如下:「集會或者示威過程中實施犯罪,體現到該活動的目的在違反法律以及構成第406/74號法令第三條第二款準用第一條(對應著第第2/93/M號法律《集會權及示威權》第2條)的規定。」

‧行政當局是怎樣認為集會將會出現暴力事件?應遵循哪些標準?

眾所周知,澳門基本法第27條規定:「澳門居民享有言論、新聞、出版的自由,結社、集會、游行、示威的自由,組織和參加工會、罷工的權利和自由」。強調,這個自由只能是在符合法律的情況下行使,且也只能是以「和平」的方式進行。

對於這個課題,上述意見書亦引用到葡萄牙權威的憲法學者Gomes Canotilho 以及Vital Moreira主張:「和平的特性不僅限於沒有武器,因此即使參與者沒有持有武器,一個集會亦可以是不和平的。然而,只有當示威、遊行具有暴力及動亂特性時,才可視為不符合憲法性的要件--和平。因此,具權限當局對暴力的單純預測,是不足以支持其禁止(示威、遊行)的決定。認定一個集會具有動亂或者暴力的特性,應該建基於事實,換言之,證實到大多數或者整體的集會參與者將會對第三人,或者在大多數的參與者之間作出暴力行為。」

意見書亦提到,當局在預測將出現犯罪行為時,亦應抱持合理的確信。對於何時可以抱持合理的確信,意見書提出甚具參考價值的指引:或是示威的發起人曾發起過類似的活動;或是發起人信奉同一意識形態。

‧默站=暴力/違法?究竟是怎樣從客觀上預料到大多數或者整體的集會參與者將會實施違法或暴力行為?

但當中令人費解的是,網民發起的是以“默站”方式去進行一個集會活動,此外其集會主題也十分明確“反對香港警方使用暴力對待市民”。似乎從集會的目的、方式結合上述兩位權威的憲法學者的理解看來,是次集會未能看見任何所謂不和平以及違反法律的情況。

事實上,在集會消息公開後,網上、坊間甚至法律專業界別中均盛傳一陣「不要搞亂澳門」、「要求當局拒絕暴力集會」、「不要香港暴徒」等的呼聲,在當局仍未就活動作出任何表態前,便首先將「默站」集會定性為妨害本澳公共安寧的罪惡行為,甚至有議員及社團因被誤以為與該活動有關而受到言語及身體襲擊。依筆者所見,除了「反集會」人士洶湧的無端指控外,未有任何事實足以讓當局認定將出現犯罪行為。

‧警察當局說明的理由是否充分、合理呢?

當然,警察當局也有作出解釋指:「基於香港近期衝突事件,部分示威者違反法律,嚴重影響社會秩序和法治。擔心活動令到部分參與人士仿效或做出以違法方式表達訴求的行為」,然而,從警方對外公布的消息而言,上述的擔心只是主觀推測,作為審批集會的機關從沒有就是次在澳門的默站集會活動搬出具體的依據(例如:預計示威者的人數、警方是否有能力控制場面等)以支持其決定。

‧為什麼不應單憑推測就認定集會將有暴力/違法行為發生?又涉及甚麼原則須遵守呢?

上述意見書也強調,正如Gomes Canotilho 以及Vital Moreira所指出的一樣:「具權限當局對暴力的單純預測,是不足以支持其禁止(示威、遊行)的決定。必須存有事實,或者說,存有某些確鑿的事情,使人得出馬上將要在示威過程中出現暴力的結論。畢竟涉及到具體落實比例原則:面對基本權利、自由,正如示威、遊行權利,對其行使的限制應該要公正地平衡各價值。」

客觀上看來,警察當局的理據正正就是單純的推測,甚至是對集會目的一種別有用意的「曲解」,因為集會的目的是“反暴力”,可謂即直截了當的「反對違反法律」,完全沒有表明支持示威者作出違法行為,目的十分單純。我們可以從新聞上看到,世界各國政府甚至是聯合國都曾作出譴責暴力的聲明,當中指出,《世界人權宣言》以及納入《香港基本法》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明確承認言論自由的權利、和平集會的權利,和參與公共事務的權利。聯合國人權辦公室審查了可靠的證據,證明執法人員以國際規範禁止的方式使用非致命武器。例如,多次將催淚彈射入擁擠的封閉區域,並直接射擊個別示威者,導致示威者處於極大的死亡或重傷的風險中。新聞稿表示,聯合國人權辦公室敦促香港當局立即調查這些事件,以確保安保人員遵守規則。

聯合國人權辦公室亦敦促香港當局自制,確保和平表達意見的權利受到尊重和保護,同時確保執法人員的反應符合比例原則,並符合國際使用武器的標準,包括必要性和相稱性原則。

皆因以暴力手段對待任何人乃天理所不容,根據自然法的理念,相信從古至今沒有法治社會會容許暴力。生命權是人的基本權利,是保障人身不受傷害/甚至殺害的權利。

即使覺得有示威者會「掛羊頭、賣狗肉」,以默站為名而施以暴行為實,我們亦不可以基於第三者的個人行為而剝奪集會發起人及其他欲參與和平集會活動市民的基本權利,皆因《集會權及示威權》法律並不容許當局將第三者的行為入發起人的數,葡國著名公法及人權法學家Eduardo Correia Baptista在其著作《OS DIREITOS DE REUNIÃO E DE MANIFESTAÇÃO NO DIREITO PORTUGUÊS》(中譯:《葡萄牙法律中的集會及示威權》)中亦持相同見解。另一方面,即使警方自信有理由相信集會發起人本身的真正意圖旨在提倡暴力,亦應以充分、合理及客觀的理據,以論證不批准集會的決定,而不是單憑香港近日發生的衝突事件或部分市民的錯誤判斷而作出主觀猜測。

也許有人會說,香港警察是在行使適當、適度、合法的武力去鎮壓示威者,這也是香港警方一直的說詞。當然當中存在爭議空間,正如警方與示威者對事實的認定也不盡相同,香港亦有不少市民一直要求當局設立特別委員會或透過現存機制徹查事件,在此針對這一方面也不作討論,但問題是,警方在行使適當的武力去鎮壓示威者的時候,曾經多次出現“打擊錯誤”的情況,令一般市民(當中包括:記者/醫護人員)受到影響,甚至成為被鎮壓對象,一般市民在正常生活,卻無端受到武力對待這是絕對不合理及不法的!從網上流傳的呼籲集會的圖片來看,相信集會的主要目的正是為反對這種不分對象的暴力,而不是如同澳門警察當局所認為的支持違法行為。

耐人尋味的是這種為著反暴力、擁護人權的集會卻被拒絕。難道人權不值得維護嗎?當大家認為這種過度的武力施加於不論是示威者,還是記者、醫護人員等市民是合理的話,此風一長,吹至澳門,則下一個打擊錯誤的對象可能就是你!

退一步而言,即使警方的結論正確,但更重要的是需舉出具說服力的理由以支持其決定並令市民信服,尤其須充分論證整體或者大多數示威者將會在“默站”集會活動中施行暴力等違法的行為,才可能禁止集會活動。

在缺乏具說服力的理由之情況下,任憑主觀猜測便作出如此決定的做法是令人感到荒謬及擔憂,為澳門人受《基本法》保障的示威集會自由開創了空前的打壓先例。

在此,引用立法會前法律顧問簡天龍所言:「(當初)法律的制定是用來保障權利,但後來卻被用歪了、竄改了,繼而變成法律侵犯權利。」─ 見2019年8月16日澳廣視葡文頻道的新聞稿。

若在這場考驗法治、涉及基本權利的戰役中失守,倘日後有相關議題再次發生,關乎其他地區有人施以暴力對待市民,甚至是自己國家受到外來不公平的對待,那麼澳門人豈不是不能以和平集會方式反對,只能噤聲?

(僅代表投稿者立場)